車子行駛過半個常府街，又一次短暫的離開南京旋即復(fù)返，南京今天莫名其妙的回暖，回來就惹了一身的汗。公寓前臺微信給我讓去交房租，然后拿到一張淺黃色的收據(jù)，我無意間瞥到上面的日期：2016年10月16日。三年前的這一天，我搬到這間公寓，成了這家短租公寓停留時間最長的租客。

　　我一共換過五個房間，五樓的房間號以5開頭，三樓的房間卻以6開頭，這其中的邏輯我一直看不懂，就像我也一直看不明白生活這件事。

　　換過五個房間，自然睡過五張床，大部分時間除了一個人睡，偶爾也有些來客。有時兩個男人同床共枕，呼嚕聲交映。當(dāng)然，也有過不算多的女孩，一起耳鬢廝磨，春宵苦短。前前女友那年從英國留學(xué)回國，我跟前臺說要換房間，理由義正詞嚴：女朋友來了。然后住了四個月，抱回來一條狗，后來人狗兩失，我跑過去跟前臺說我要換房間，前臺居然促狹地問我：“你是不是失戀啦？”，我沉默不語。那次前臺出乎意料地沒再跟我收五百塊的換房費。

　　公寓樓下的長白街，從這頭到那頭都有著讓我留戀的東西，小龍蝦，羊肉湯，牛肉面，包括一家24小時的小超市。而更讓我滿足的是，從公寓步行十分鐘就到單位，我曾短暫搬回江寧住了三個月，然后走十幾分的路坐公交，轉(zhuǎn)地鐵，地鐵再轉(zhuǎn)線，然后再步行十幾分鐘到單位。我堅定的以為，后來再搬回來不是因為我懶，實在是不能忍受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點開外賣軟件，最近的賣宵夜的店都在兩公里以外。連口熱乎的夜宵都吃不上，你還不如叫我去死。

　　在長白街上廝混的久了，沿街各家店里的老板伙計大多混了個臉熟，于是變成了人臉優(yōu)惠券，散根煙打個折的戲碼頻頻上演。以至于到了現(xiàn)在，吃完飯買完單，相熟的老板老板娘嘴里冒出來地不是客氣的“歡迎再來”、“謝謝惠顧”，而是“你又胖了”、“要少吃點啊”。媽的，我真要罵人了，這種行為跟嫖客爽完后一臉正氣的勸失足從良一樣無恥。

　　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去樓下的24小時小超市買煙買水，跟老板老板娘擺龍門陣，聽他們講這條街上的江湖往事，聽他們憂心忡忡地說起剛上初二的兒子。熟稔起來后，我不懷好意地攛掇老板娘去鼓勵十三歲的兒子勇敢的談戀愛，老板也不動聲色把混在一攤商品里的方形小盒子換成另一種，壓低聲音告訴我：“這個好”。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開始振振有詞地勸慰很多朋友，一個人住其實沒什么大不了的。這個城市里，無論夜色多漫長多深重，你總歸可以找到幾個也不睡的人，總歸可以找到幾個說話的人。孤獨這種事可以找到出口，熱鬧是自己編織的。

　　前段時間去泰國玩，領(lǐng)隊是個特別瘦弱的姑娘，叫小茹，氣場卻挺炙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一臉的生人勿近、不好相與。航班是紅眼航班，小茹扼要地講了一點注意事項，便一個人遠離旅行團在候機廳的角落坐著，鞋子脫了，手環(huán)著腿，一臉疲憊的縮在椅子上。

　　到了泰國后，接團的女地接叫阿琳，華裔泰國人，微胖。人坦誠的有點直白，第一次講行程的時候，說到幾個購物點，一股腦的把購物回扣這種事都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們了。但你要說她憨實吧，卻也始終透著那么點精明。小蘆跟阿琳一開始就搞不來，起因大約是住宿的問題，領(lǐng)隊和地接的住宿地接在的當(dāng)?shù)芈眯猩玳_支，有一定標(biāo)準，超出的由地接自理，我們住的那個酒店算高檔，費用超出了這個標(biāo)準，阿琳便就近找了一個簡陋的民宿，小茹第二天早上便一臉的不高興。

　　幾天的行程里，小茹經(jīng)常玩失蹤找不到人，同行的眾人大概是有些意見的，在一個島上吃飯的間隙里，我看到小茹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書，大段大段的英文，書頁上印著希臘的神廟，法國的古堡。小茹一邊吃飯，一邊用手機上的字典查單詞，時不時還用筆做注解。我們好奇的問，她答曰自己一直想跑歐洲團多做點功課。

　　地接阿琳也是個挺有意思的人，我們在大巴上閑聊，她給我們看自己的一對兒女的照片，孩子跟外婆生活在泰國鄉(xiāng)間，我們順著問孩子的爸爸呢，她便一臉憤怒的講起自己的故事，她十八歲愛上一個臺灣人，跟他回了臺灣，生了一兒一女，但是那個男人是個玩主，她終于有一天忍受不了，帶著孩子回了泰國，然后一個人在外面做地接。那幾天，孩子爸爸打電話過來跟她借錢，我們紛紛指責(zé)那個男人，最后她一臉黯淡地說：“那是孩子爸爸啊”，后來還是打了一筆錢給那個男人。

　　幾天里，小茹和阿琳的矛盾漸漸升級，阿琳覺得小茹不負責(zé)任，小茹覺得阿琳市儈精明，誘導(dǎo)我們消費賺回扣。到了行程最后那天，阿琳安排了一個行程外的泰國寺廟，小茹一個電話打回國內(nèi)的旅行社告阿琳的狀。兩個人都跑到我們面前互相抱怨，我們也很為難，最后團里一個老人勸慰道：“都是為了生活”。

　　回程的飛機上，小茹倒是做了一件讓我們刮目相看的事，飛機開始滑行，空姐們試圖讓所有人坐下來，但是人群依舊吵吵囔囔不為所動，小茹站起來叉著細腰吼道：“你們都不想回去了是不是？你們都想讓人家覺得我們中國人就這么沒素質(zhì)是不是？”掌聲一點一點響起了，接著在機艙里響成一片。

　　每個人身上都有著那么些不好看的東西，每個人身上也有著那么些閃光的東西。說到底，d都應(yīng)了那位老人說的，都是為了生活。因而我們時常發(fā)現(xiàn)，無論是自己，還是周遭，很多人生而平庸，甚至庸俗，但我們還是執(zhí)拗地抵御著生活的侵蝕，每個小人物都有著尊嚴、夢想這些東西，每個人都有著堅持下去的理由。這樣想想，有些事值得也可以一笑而過，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