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歷代修煉法門非止一途，有時此法適用，有時彼法相宜，貴在融會貫通而全不執(zhí)著。近之學氣功者每喜聞簡單之口訣，而傳人者亦儀傳呆板之方法。對于原理往往忽略過去，以致是非莫辨、輕重倒置，最易誤人。昔之著書者其在當時各有目的，彼只求達其目的而已，往往注重整理經(jīng)驗而非傳播知識，原不必限制后人定須依從其說唯唯諾諾。可惜后人讀書無識遂極容易被人所誤。今之傳氣功者或執(zhí)定一書以教人，或?qū)Ｊ匾环ㄒ詽?，自信其堅且自視甚高，結(jié)果竟不免失望。故愚見主張先從坍究原理下手，務(wù)求明白其所以然，庶不至為各種道書丹經(jīng)所誤，更不至被近代傳授口決者所欺。但我之所謂原以者，乃根據(jù)事實而推斷，幾乎可以稱得定律，不像他人空談玄妙。

　　仙家工夫分為性功與命功兩大部。有主張先修性后修命者，意謂性功若不純命功亦難得見效，假使性功做得好命功自然易于成就，此一說也；又有主張先修命后修性者，意謂命功有限量性功無限量，宜先將有限量者做完然后再致力于無限量者，只要留得筏子在不怕將來不能渡河，就怕筏子毀了即永無到彼岸之一日，此又一說也；更有主張性功與命功同時并進不分先后者，愚見亦贊成此說。蓋性功屬于心理方面，命功屬于生理方面，心理固能影響到生理而生理亦能改變心理；可知心理與生理富有相互的關(guān)系，不能于其中顯分輕重緩急，因此性功與命功亦當同時并用，不能說孰先孰后。

　　性與命在最初源頭本不可分，惟吾人既有此后天肉體且須設(shè)法保存此肉體，勿使其速朽，姑將性功與命功分為兩部比較不分者似為便利。是論理與論事之不同也，非強加定律。先修性者每尊北派清靜，先修命者常講南宗栽接。古所謂金丹大道實即南宗陰陽工夫，乃《參同》、《悟真》所指，決非清靜孤修事也。此一節(jié)近代唯攖寧夫子明確講過，非但知之者不多，即便知道敢于點破者更不多矣。而所謂陰陽工夫，比較江湖先生所傳授者大有分別，觀眾不可不分明焉。

　　然而修煉金丹大法之條件特別苛刻，非有“財、侶、法、地”相應(yīng)，再加自己的大智大意勤勉方能修持，這里且不去談它。而今為方便起見，考慮君等為職業(yè)所拘，每日暇逸之時間有限，對于性功頗難深入，又以年齡皆非少壯，半生精力銷耗已多，以環(huán)境而論現(xiàn)在與將來仍不能跳出此范圍之外，所以彌補虧損的命功在君等實為急務(wù)。

　　補虧損者，世人娶妻生育及一切酬應(yīng)，年至四十以后其精氣已耗損大半，更有人先天不足，若后天不補足精氣則做氣功難有進步，故當注意之。其法：每日不拘何時(若飽食之后必須緩行三、五百步方可就坐)入座，腰帶放松。坐定后，呼出粗濁之氣一二口，即收心神于命門(兩腎中間、肚臍對面)不事他顧專一于此，勿令念起他散。如此每日行持坐一二小時，或能多坐更佳，如覺兩腰間轆轆跳動不已時，隨即以意送入陰蹺(即針灸家的會陰穴)，既至陰蹺，又覺其中掣掣跳動，雖跳動我不要理它；嗣更覺渾身通泰心如迷醉，遍體脈絡(luò)皆覺活動，暖溶溶如坐春風之中，我亦不理它。只自專心致志安居其中，如此凝定、跳止，萬不可稍有邪念意淫，自誤匪淺。

　　口鼻之息名為外呼吸，與內(nèi)呼吸之動作正相反，鼻中之氣吸入則內(nèi)呼吸反迎而上升至臍輪。鼻中之氣呼出則內(nèi)呼吸反背而下降至海底如此情形，久久自然認得真切。我卻勿去做他主張，只聽他自然升降，則無弊病。若稍有意念送他上下，則此內(nèi)呼吸與我靈明不能融化為一。其要緊處，惟忌念起。念起神散，雖坐無益?？傊瑒?wù)要此虛靈不昧之體歸入陰蹺穴中而不出，安居既久，則神白化氣，氣自化精。

　　初坐，約得二三百息，繼漸加至五六百息，兩腰之中及小腹，漸漸覺熱，體素畏寒及手足素冷者亦覺其熱。而后使陽氣化為陰精。如是每日行持，以填補歷年之虧損，并為藏陽之地步。故此補虧一法，是謂清靜工夫中接命添油之秘訣也。此法不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乃是以神化氣、以氣化精。因為年高體虧之人，身中已無精可煉，故不能不借重此法。由此步功夫做完，而后再行煉精化氣，方是進步之途。

　　攖寧師曰：神仙家每于陰蹺一穴秘而不宣，且云輕洩者必受天殃。推其本心，非吝不肯傳，蓋人不論老少，若得此陰蹺種陽之訣，其腎陽立能變?nèi)鯙閺?，易如反掌。而陽旺思淫亦為常人所不免，此道本為壽世，今反用及助淫，是貽害于世也，故必擇人而后傳者一也。其二又恐落入江湖騙者之手，搬弄是非，致成落平原反被犬欺耳。

　　仙家養(yǎng)生本于科學實驗，每發(fā)現(xiàn)吾身有不足處即刻速迷補之，每發(fā)現(xiàn)與長生有關(guān)處即刻注意謹慎。古仙見呼吸與生命關(guān)系之重要，因此遂有調(diào)息法、數(shù)息法、觀鼻端法、吐納法、服氣法；見神氣與生命關(guān)系之重要，因此遂有擇井泉法、蓄雨水法、造玉漿法、服鐘乳石髓法，見日光與生命關(guān)系之重要，因此遂有采日精月華法，晨起服東方生氣法；見運動與生命關(guān)系之重要，因此遂有五禽戲法、八段錦法、通三關(guān)法、轉(zhuǎn)河車法；見林泉可以避酷暑、穴居可以御嚴寒、深山可以遠塵囂，因此遂有洞天福地之選；見肉食容易致病、谷食不能長生、熟食每多夭折，因此遂有不吃煙火之志。此皆古仙家全部之學術(shù)，今人不彈此調(diào)久矣，而蠢者曲解之亦久矣。

　　再就其能行者分別言之。

　　第一，心息相依。吾人肉體上最重要之機關(guān)即是呼吸，呼吸若一斷，人立刻死亡不能稍延時日，故命功當以呼吸工夫為首務(wù)。古仙以為人吐出者乃父母培育之氣，吸入者乃天地生化之氣，故《靈寶秘法》以多吸長、呼短少為要點。常見人將亡時只有呼氣沒有進氣是其明證。大都市里弄胡同房屋中空氣多半不潔，凡吐納法、服氣法、深呼吸法皆不可用，僅能做心息相依之工夫耳。今人做工夫只曉得守竅通關(guān)或深呼吸逆呼吸等等，若心息相依神氣合一則很少有人注意。此法至簡，唯心隨息轉(zhuǎn)，息綿心寧，法效甚宏，是性命和合之根基。

　　第二、飲食滋補。常人一星期斷絕飲食，則饑渴而死，故飲食之重要僅次于呼吸。此條包括藥餌補品在內(nèi)，非僅指每日照例的三餐茶飯而言，因為人身有許多必需之物質(zhì)在普通飲食中不易得著。又非只指人參鹿茸之屬，五谷雜糧草芝果實皆有應(yīng)用。但進補品須要有高等的醫(yī)藥知識，若一味蠻補非徒無益，而且有害。

　　第三，全體運動。徒知飲食滋補不知運動，則機關(guān)板滯消化不良，補品亦難得力，甚或壅塞而成大病，故當濟之以運動。常言藥補不如食補，食補尚需運動，以其生命本身而論也。所謂全體運動者，蓋連臟腑神經(jīng)皆要運動，不僅運動四肢而已。拳術(shù)之運動宗旨在對敵，未必盡都合于修養(yǎng)原則，宜于古代導引法或近代體操法中擇其姿勢合于修養(yǎng)之原則者行之?？傄赃\動脊髓神經(jīng)并五臟六腑為主，四肢不過附帶運動并非重要。最忌者就是學做大力士及健美運動或為競賽奪標之運動，此等爭名奪利運動兩敗俱傷，何常有人已兩利之效乎?愚以為流行最廣泛者以太極拳最為宜人，既可不拘壯弱皆能實行，一動無有不動，又可體悟陰陽相濟之理，生發(fā)技擊之道。以其柔和舒展極盡人體藝術(shù)之美又深符合自然運動之規(guī)律。更加神氣相依漸入虛無定界，此太極拳之內(nèi)功也。察太極拳以“松空通”為不二法門，而松空通者又何拘于太極拳哉!

　　第四，端身正坐。心息相依之工夫凡行住坐臥皆可用功，不限定專在坐時行之。此處所謂端身正坐者，蓋指每天總須有兩三次靜坐工夫，不可有缺。每次至少半小時，至多兩個小時，入定者不限，如勉強延長亦有妨害。心息相依之后宜靜坐，每餐飯后宜靜坐，體操導引之后宜靜坐，雜事之后稍加休息皆宜靜坐。能靜坐即是工夫。不必于靜坐更在身中搬弄什么花樣，以免畫蛇添足。世人海厭惡正當靜坐時心中常有雜念忽起忽滅，恐擾靜功，其實沒有關(guān)系。靜坐是身不動，止念是心不動，乃兩件事不可混為一談。吾人既須應(yīng)付世務(wù)，終日在塵勞之中，如何能使心不動?只先求暫時身不動為已足，若果身不動工夫長久下去勿使間斷，將來漸漸即可做到心不動地步，此非短時間事也。心定念止就是性功。靜坐工夫可以矯正中年年老以后的上實下虛頭重腳輕之病，又可以對治性情浮躁之病。頗有合于老子虛其心實其腹，重為輕根、靜為躁君之旨。最忌的是在靜坐時于身體內(nèi)搬弄許多花樣，以求假熱鬧，就像江湖賣技之流所表演之花拳繡腿，雖能博得看眾之喝采，卻非實際基本工夫，識者所不取也。

　　凡習端身正坐者，只要不歪不靠、自小腹以上端正挺直即為合法，但周身肌肉筋骨要完全放松不可有一部分緊張。至于盤腿垂腿、握手放手、開眼閉眼、卷舌舒舌、垂簾觀鼻等等皆不關(guān)重要。世人專在這些小節(jié)目上注意而不研究靜坐之原理，所以靜坐多年工夫卻難得進步。甚至于當靜坐時身體或面部顯出可怕可笑之奇形怪狀，彼等反誤認為工夫有效驗并且各處宣傳教人如法炮制，可謂一盲引眾盲也。

　　以上諸條僅是養(yǎng)生小術(shù)，遠非金丹大業(yè)。所貴者乃是陳櫻寧先生所倡導之仙家講科學重實驗看實效之精神。遂勸今人重其本顧其末，查其源問其流，方避“盲人騎瞎馬，半夜臨深池”之殃。攖寧先生生前每嘆“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常慮“騎驢找驢”之弊病，雖時過境遷古之鑒猶今之鏡也。先生羽世已二十年，余亦列于老邁，振興仙學之重仟當委于后來者。幸于今日科技發(fā)達，文明進步，研究仙學者甚眾，倘真博采古往今來眾家之長，分析比較，去粗存精，去偽存真，則可望來日碩果累累，利人利己，大同世界和平安寧，亦足陳先師之宏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