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羊又叫懸羊。瑞士民間傳說它能用巨大夸張的鐮刀狀犄角懸掛在懸崖之上。不知道是否有人曾親眼目睹過這樣的場面，如果傳說是真的，它在搖晃于云霧飛馳的深淵邊上時，心情會是怎樣的呢。

　　或許是因為逃避危險，或許僅僅是意外一腳踩空，在它用那雙大角有意無意間自救成功的瞬間，會不會心情一如隨機(jī)緣逃亡生活的人們一般，有種豁然開朗的自得悠然呢？

　　帶著這樣的猜想，我在旅途中纏著每一個瑞士新朋友問：在這里我可以見到北山羊嗎？在那里可以親眼看到它懸掛自己嗎？哦！原來它生活在那么高的地方，但是我只要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就好了。

　　我在山地小鎮(zhèn)士庫奧爾買了一頂繡著北山羊圖案的帽子，之后便總戴著，Sam指著我大叫：看?。∧愕谋鄙窖虺鰜砹?！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擁有它啦！

　　說不定這帽子上的圖案能引一只真的北山羊出來呢。我摸摸層層的絲線，仿若真的就是它的皮毛。然后繼續(xù)往前走了。

　　北山羊的形象遍布瑞士國土，無論是州旗、雕像還是各種紀(jì)念品上面，全都有它。雖然瑞士的電影業(yè)和娛樂業(yè)不甚發(fā)達(dá)，北山羊卻是絕對的明星：當(dāng)人們談?wù)撈鹕降氐膭游飼r抑或是當(dāng)商店的玩偶群在櫥窗里聚集成一個造型時，它都占據(jù)了最主要的位置。

　　形象遍布市井，真跡卻無處追尋。這樣低調(diào)又華麗的姿態(tài)，無論在哪里都可以成大名。它在瑞士就如中國的大熊貓。

　　其實，我第一天來到瑞士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一些讓人興奮的雷同：我們乘坐的紅色小火車穿過蘇黎世湖，進(jìn)入山地，兩邊草地森林冰川雪山玲瓏有致的模樣讓我驟然想起中國的王朗和稻城亞丁。橫斷山脈地區(qū)及川藏、藏南地區(qū)的分層結(jié)構(gòu)及麗質(zhì)天成的獨特景色仿若在歐洲找到了孿生姐妹。大志在另一面窗戶邊回頭：“我說西藏是小瑞士，你說瑞士是小西藏。”

　　在他講這句話時，我在思考另一場雷同，是與景色相關(guān)的人生際遇：去年此時，我在四川王朗的高山原始森林拍攝一部關(guān)于大熊貓主題的野生動物紀(jì)錄片，那時的我和攝影師及巡山隊一起穿過更難攀登的陡坡、滿是荊棘的竹林及隨時沖垮巖石的湍流，僅僅是為能親眼目睹野生大熊貓的身影。彼時的大熊貓就如同此時的北山羊一樣，是所有人口里的傳說，卻只可能在深夜的夢里才真實地出現(xiàn)在你的身邊。

　　這樣的心情真痛苦啊。但是，每一次因為專注于一個渴望而痛苦的時候，恰恰可以意外的一腳踩空，反而達(dá)成躲避危險的目的。

　　我們在童話世界里各有各的希冀及遺憾，反而更專業(yè)的完成了靈魂深處的避世請求。瑞士，用一種親切醉人的相熟感，混合著瑞士人特有的平和安詳?shù)男愿駳馕叮瑸槲覀儾煌Ｋ伎嫉穆贸唐教砹嗽S多幸福感。

　　剛到阿爾卑斯山的第二天，我們在冰川旁的一座古老建筑里認(rèn)識了精通自然文化與山地生活的老豆（音譯，據(jù)他妻子說老豆是一個非常瑞士的本地名字）及他的妻子伊莎貝拉。一進(jìn)去他們的古堡式大房子（實際上是這片山區(qū)傳統(tǒng)的酒店和文化交流中心），就看到玲瑯滿目的動物明信片，我心心念念的北山羊也在其中。我問這些明信片的價格，老豆說你們喜歡的話隨便拿，還說其中有他拍攝的幾張?zhí)厥怿B類的圖片。我興奮極了。在我已經(jīng)克制不住僅存一點優(yōu)雅將手伸向幾張各種姿態(tài)的北山羊的時候，Sam沖我大樂：“看吶！你又抓到它們啦！”轉(zhuǎn)頭對老豆夫婦說：“他一路上都在找北山羊呢。”我接了Sam的話頭問他們：“在山上如果看到北山羊，要怎么才能shooting（拍攝）到它們呢？”老豆認(rèn)真凝視著我的目光突然激動起來，他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不可以shooting（拿槍射擊）它們！”

　　我們聊的很開心。老豆夫婦很愿意把這里的一切故事講給我們聽。他們從不想買車，想出去走走就坐纜車到山下，火車站就在旁邊。乘火車去巴黎只需要五個小時，去倫敦七個小時，他們也常去山那邊的意大利，但是并沒有打算去中國。他們老了，僅想在有生之年把歐洲看完。午餐的時候，大志給他們看位于中國西藏的冰川照片，告訴他們中國冰川正以驚人的速度嚴(yán)重的退化。老豆和伊莎貝拉非常震驚。他們的土地上，冰川也在退化，但沒有中國那么快速。伊莎貝拉捅出了一個極有意思的故事：老豆每年都會在相同的地點拍攝冰川并把這些照片集結(jié)起來進(jìn)行對比。就是在這樣的拍攝中，他捉到了一只鷹。老豆做了一頂鷹帽給它，鷹帽可以捂住它的眼睛令其安靜下來。這時我猜到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熬鷹。

　　“對！你知道！”伊莎貝拉眼睛亮晶晶。“我們輪流換崗不睡覺，一直盯著鷹的眼睛看，如此下去，它熬不下去了，銳氣和傲氣被磨去，便聽話的在我們家待下去了。它每天飛到很遠(yuǎn)的地方狩獵，獵到了鳥或兔子便帶回家里，它已經(jīng)把我們家當(dāng)成了它的巢穴。”我追問：“那我們今天可以去看它嗎？”伊莎貝拉笑著：“它就像個大城市的人，白天準(zhǔn)時離家，要天黑了才回家來。”

　　瑞士的天要到晚上九點才有黑的意思，好遺憾不能見到這只用和滿中國北方的游牧民族一樣方法馴出的空中獵手。

　　老豆和伊莎貝拉管理的山地文化中心在出售一種別致的撲克牌，每盒有不同主題的圖案，是瑞士特有的哺乳動物、鳥類、昆蟲、木植、花草及菌類。我要買，伊莎貝拉便拿出一整套讓我挑，我挑了三盒，她意味深長的一笑，拿出一個畫著針葉林圖案的布袋子一裝：這是送你的禮物。不要錢。

　　Sam在一旁問：“你知道這袋子是用來裝什么的嗎？”我搖頭。伊莎貝拉說：“是瑞士人裝吃不完的午餐的。你可以用它裝你的午餐。媽媽會擔(dān)心你餓肚子的。”

　　這不正是一個懸掛自己的時刻么！無論以何種理由和借口來到瑞士，真正深入你心的，仍是和萬年美景相纏相合的善良人民，那種平和里滲透著對美好和愛本身勇敢真誠的理解，和他們的國民動物明星北山羊懸掛自己的傳說一般，總勾起心底深處對世界和往日時光的反思及感受的原始沖動。

　　我們只在阿萊奇冰川地區(qū)停留了兩天，一直隨行的瑞士旅游局工作人員Sam也即將與我們告別了。Sam在與我們的最后一頓晚餐時準(zhǔn)備了他覺得最特別的瑞士傳統(tǒng)茴香烈酒。我們都醉了。旋轉(zhuǎn)著走在回酒店的山路上，突然一仰頭，我們看見了比西藏更璀璨的星空。

　　大志說已經(jīng)三十年沒有見過北斗七星，可此刻那把宇宙的水晶勺子就在頭頂。那么清晰，如同天鵝絨上一排碎鉆，觸手可及。

　　我們奔跑跳躍，我們笑著感嘆，我們唱著很老的歌，我對Sam說了一個每當(dāng)看到星夜便總想到的密宗故事：在藏地有一個上師，他臨終的時候，跟隨了他一輩子的侍者問他：“上師啊，我愿意來世再伴在您身邊修習(xí)佛法。可是您將要轉(zhuǎn)世到哪里去呢？”上師指著夜空一處地方對侍者說：“我將再出生在那顆星星上。”

　　說完這個，夜風(fēng)逼出了我的眼淚。事實上，我來瑞士之前剛剛接到奶奶病危的通知，趕回家待了兩天，她情況暫時穩(wěn)定了一些，我便趕回北京出國了。醫(yī)生說她隨時都有可能心臟衰竭離世。給家里人發(fā)信息沒有一個人回復(fù)。我在瑞士的湖光山色里總不能確定奶奶是否還在人世，我第一次無法掌握與她告別的時間。

　　此刻，這段特殊的人生問題在瑞士山地的夜空下把我懸掛在人世的懸崖之上。

　　我想，我體會到了傳說里北山羊的一刻心情。